新晋影帝段奕宏 新晋影帝段奕宏

《暴雪将至》海报 《暴雪将至》海报

  ●年轻导演比较尊重我,但对我其实是不利的,我是想要在一个比较平实的心态中争论。

  ●我极力说服导演去掉我和燕子的激情戏。为什么?这种套路我们都见过,特意安排激情戏,就太实了。

  ●创作的态度,我没变过,不敢懈怠,我始终把每部戏当做自己第一个机会,我老段才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
  老段!

  南都记者见到段奕宏那一刻,这个称呼脱口而出。对面这个刚拿了东京影帝的四十四岁男人,并不在意自己被叫得老了,其实,他也偶尔如此自称。在这个人人都扮嫩或是努力同年轻人打成一片的演艺圈,段奕宏坦然接受自己的年纪,以及岁月在他身上的刻画。

  老段,是个老派演员,但是,跟老气横秋搭不上边。他看上的角色和戏,打上照面,大多让你两眼发亮,咂摸些不一样的滋味出来。去年,他一口气接了三个新导演的电影,其中一个,《暴雪将至》让他拿下东京影帝。做演员,他不怕生,怕的是了无新意。演戏之外,老段又不愿凑如今演艺圈的各种热闹,大家热衷的真人秀,他是个生脸,最近好容易在电视上见他一次,是周迅主持的《表演者言》,聊的依旧是表演。

  老段演戏,是个“小动作”特别多的演员。前几年,上海封帝的《烈日灼心》,段奕宏连抽烟抖了几下烟灰的细节都被影迷拿出来品评。这一回,东京封帝的《暴雪将至》,段奕宏扮演的一心要挤进体制内工作的余国伟,小动作也挺多。上台演讲,他要拽拽皮夹克,遮住过长的毛衣。去见公安局的警察同志,他缩着脖子插着袖子,谄媚又有心机地迎来送往。提到“小动作”,老段立马警觉起来,“有两种可能,我自己匠气的表现,也可能是观众有心,雕虫小技不足以端到桌面上,我更看重的是人物的气质”。说白了,就是走心。余国伟,于老段来说,是个走心的角色。第一次看《暴雪将至》,“有几场戏,把我自己给惊着了”,得意之处,段奕宏不会伪装自己,他享受那种“人物长在自己身上,甚至提问都不受我控制”的感觉,真真地演得美了。

  老段脑子里,做个好演员是条永远紧绷的弦,他也不掩饰自己对表演的野心。拍戏这么多年,去过的电影节也不少,老段直言“请我来拍电影,一定要放眼世界,不能只是一个小作坊,孤芳自赏”。这些大词儿从老段嘴里蹦出来,虽然有开玩笑的意思,却也不违和。戏痴戏疯子,形容老段恰如其分。野心在,他和董越这样的新导演合作,倒是比以往平和。老段坦白,《烈日灼心》那会儿,他跟曹保平争得相当激烈,“我们都是成熟演员和导演了嘛”。回到新导演这里,段奕宏主动调整自己,生怕对方局限自己。戏都在老段肚子里翻江倒海,在片场,出口的话都是循循善诱的路子。

  拍完喽,老段也担心过,“我一直担心我们拍的是一个高级电视剧,而不是一个高级电影”,直到第一次看片,他才放下心来。的确,从《烈日灼心》开始,老段的团队挺谨慎,希望他能每步都走得踏实。新导演天然意味着失败的可能性更大,段奕宏倒是看到新人董越和《暴雪将至》里的不安全感,“这种不确定,我最喜欢”。而当东京影帝确定是他的时候,那一瞬间,老段有点儿恍惚。那感觉,好像他在《暴雪将至》里的一场戏,他背着大红花站在工厂舞台上,他在飘落的雪花里,大声喊道“我要活出自己的精彩!”那一刻,老段是活在虚幻里的余国伟。暴雪之后,段奕宏要到下一个戏里继续活下去。

  南都记者 许嘉 实习生 聂琪

  表演的需求

  “要的是一个放眼世界的表演”

  南方都市报:以前,你和曹保平这样的成熟导演合作。最近,你都同董越这样的新人导演合作。创作方式会有变化吗?

  段奕宏:肯定有变化。正如我刚从学校毕业,遇到一些优秀的演员和成熟导演,我自己可能感觉不到很大落差,可是人家眼里很清楚,他们给予我的是宽容和鼓励。而这个戏里,相比我和成熟导演(合作时)情绪不受控,(这次)我收敛多了。我深感,和这样的年轻导演合作,我发现他比较尊重紧张,对我其实是不利的。我是想要在一个比较平实的心态中争论,如果做不到,我必须得调整。他对我和我的作品的了解是有限的,对我的表演每个阶段的需求是不一样的。

  南都:你说对表演的阶段性需求,是怎么样的?

  段奕宏:我们现在不仅仅说老段在表演上的需求,同时要找到老余(余国伟)的精准表现,这对我来说是全新的,审美上的挑战。董越觉得,我某个表演的感觉很好,我就跟他打比方,“导演,这好像我大学三年级的感觉,我们现在不单要做研究生,或者博士生,要的是一个放眼世界的表演”。其实我是开玩笑,但我拿这种方式(和他沟通),是受用的。

  南都:你觉得《暴雪将至》里的余国伟给你很大表演空间,他吸引你的特质是什么?

  段奕宏:我在剧本里看重的,是董越写的一个真实存在的小任务,在历史变革中的挣扎和恐慌,越陷越深的慌乱和失控的感觉。我喜欢的是,这个故事可以放在任何年代,人性的真实都挺相似的。

  细节的琢磨

  “我极力说服导演去掉我和燕子的激情戏”

  南都:电影中,余国伟作为劳模上台讲话,那场戏给我一种很虚妄的感觉。你当时演这一场时的心态是怎样的?

  段奕宏:我没觉得悲剧,我觉得无上的荣光。小时候,我从一年级开始戴红领巾,表现得优秀就有小红花。不瞒你说,我小时候捡煤块,然后就给小红花。我们那时候埋头苦干找煤渣,煤渣都被捡完了,我就去自己家煤库里面拿半桶煤,送到学校。对荣誉的渴望,让我想尽一切办法拿小红花。

  荣誉感没有错,但是,荣誉感可能给人带来扭曲,一些人走歪门邪道,就是心术不正嘛。余国伟太在乎荣誉了,他在台上说“我要活出余国伟的精彩”,一点假没有,正因为这种情感,让他无法把控自己,越陷越深。

  南都:这场戏在电影结尾有个对应,一个工厂的老工人跟他说,1997年从来没有劳模表彰。这种记忆上的错位,你怎么看?

  段奕宏:我一直很在乎,余国伟在监狱的十年中经历了什么,那个十年对人的改变 ,我 很 感 兴趣。因为我之前也在监狱拍过一些戏,我们很容易想当然,拍(服刑结束出来)走出大门,非常激动啊。后来觉得不对,比如重刑犯,他每年对自己走出去的期盼是不一样的,五年、三年、一年、半年、仨月、一个月、七天都不一样。

  南都:具体到余国伟在监狱里的变化呢?

  段奕宏:十年前的荣誉,很有可能,余国伟在监狱里花了五年时间想这事儿,“我太傻了,我怎么落到这步田地”,他走过的每一步,揉碎了一点点想。走出监狱,面对人家对他记忆的质疑,他不再计较。

  南都:江一燕扮演的燕子以及灯光球场的女人,这两个女性角色同余国伟的关系很有趣。尤其是余国伟对燕子的感情,很复杂,有情感的羁绊,也有功利的东西。

  段奕宏:余国伟为什么给燕子租一个理发馆,把她当成诱饵(引罪犯出来),一定有这个想法。如果你非要追寻余国伟什么时候有这个企图心,这种模糊是我们想要的。余国伟看到燕子的照片,美与不美,喜欢与不喜欢,是否起了(让燕子做诱饵)的念头,那一刻是复杂的。他对燕子的情愫肯定有。

  原来剧本里有激情戏,我极力说服导演去掉我和燕子的激情戏。为什么不能发生激情戏?导演说“你们发生了激情,有了感情再去追回来”。我说“不对,这种套路我们都见过,那是失控的余国伟”。我们撇开男人原始的欲望,余国伟引诱罪犯出洞的思路很清晰。他拿了燕子照片,租了美发馆,然后两人四目相对产生情愫。这种处理要高级。特意安排激情戏,就太实了。他追求的是荣誉感,他要控制自己和燕子的情感,这是真憋屈。而这样的控制,他认为是安全的。每次,他都等燕子的美发馆的门关上,他才走。戏里,燕子出去买粥,人不见了,余国伟吓得不行,这是人性,他不想有一点纰漏。

  南都:相对燕子,灯光球场的女人在余国伟眼中,就是一种原始冲动和利用。是吗?

  段奕宏:对,这是还原他男人原始的欲望,不做这种事,也会有人怀疑他不正常。

  南都:燕子最终自杀的这场戏,有些观众觉得情节设计有点生硬。这个女人一定要这么极端吗?

  段奕宏:这场戏的创作,我们当时有些担心的。最初看到剧本,我觉得有些地方在顾及余国伟这条主线,电影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人物,每个人和主线都有联系。原剧本中,燕子手腕上的(自杀的)刀疤都没有,就是想突出这个女人有点神经质,现在有这个刀疤,说明她是有故事的,否则太突兀。

  影帝的变化

  “始终把每部戏当做自己的第一个机会”

  南都:《暴雪将至》里,你有很多“小动作”,让这个人物变得很鲜明,关于这方面的细节,你是如何设计的呢?

  段奕宏:细节被你看到了。有两种可能,匠气的表现,也可能是观众有心的表现。我更看重的是人物的气质,气质抓住,很多东西浑然天成。

  我进组时,余国伟的衣服已经穿在我身上,毛衣过大过长,皮夹克是收紧的,他必然会拽衣服,这是下意识养成的习惯。余国伟见到地位比自己高的人,不自觉地会调整自己的衣冠。

  十年之后,余国伟出狱,他去到那个司机家里,听他讲述罪犯被撞死的过程。他说完之后,我抽烟,烟喷了三次,我看完回放,惊了。生活里,我演不出来那种状态,那时,余国伟真的是上身了,他对这件事的无奈、无助,烟吐出来的节奏,设计不出来,不可能复制。

  南都:从《烈日灼心》到《暴雪将至》,两个影帝,你觉得自己的心态有变化吗?

  段奕宏:创作的态度,我没变过,不敢懈怠,我始终把每部戏当做自己第一个机会,我老段才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
  南都:感觉这两年,你选择的电影类型和角色更多样了。

  段奕宏:反正我身边的人都觉得我在选择上挺任性的。去年,我和三个新导演合作,保险系数上,他们绝对没啥可参考的,我看的不是结果,我不需要。你从我选择的导演和题材就能看出来,我喜欢这种不安全的感觉,结果出来,好像还挺好。这个对我来说是有吸引力的,常态的我,也要变得不常态,这是我做演员的第二阶段,做一个让人有期待的演员。

(责编:大米)